十六 美丽的春夜(下篇)(1/5)
早春的夜,浸着微寒,空旷野外的静谥宁和,糅进飞扬的情意。两边是蔑密的桉树林,小径尽头是山谷、田地。万籁寂静,这清爽世界的美好,似乎是他们两人所独享了。似乎这宁静并不给他们带来好处,越是宁静,他们越是窘迫得要逃跑。他们还不是成熟的恋人,不懂驾驽这夜。
“你还没有男朋友吧?”苏杰低头走在陈渐身边,猛然听到陈渐的问话。她感到脉搏在胸口突突跳动着,两颊发热,她轻声抛下一句“还没有”,就加快了脚步。
“现在还不打算找吧?”陈渐追问,声音那么轻柔,似乎不是他嘴中说出,而是夜风从远处吹送来的声音。尽管他知道苏杰爱自己,在骨节眼上却又缺乏信心。
“我也不知道。”苏杰羞涩窘迫,脑袋一片混乱,快乐让她头脑发昏。她努力镇定下来,补充说“如果真出现了,想抗拒也抗拒不了!”陈渐的内心欢悦起来,为了这句话,他几乎要感激苏杰了。黑夜中他凝视着苏杰,她那纤巧的轮廓,多么生动,他真忍不住要告诉她,是她给了他追求爱情的力量,给了他生活的热望。在这之前,他耻辱于污浊身世,不能尽情地享受青春的愉悦,未老先衰,得过且过地打发着日子……
苏杰的出现,在他黑暗的生命当中,犹如闪烁的星星,她会以她的聪慧、纯洁与善良,拯救他于水深火热之中!他不由仰望高空,感恩上苍的格外垂顾。
“你吸烟的吧?”苏杰轻声问,“我在书上看到的,说一支烟要减少大约五分钟的寿命,真可怕尽管这并不可确信,但吸烟危害健康是切实无疑的。”
大多数男人爱上一个女人,首先想到自己能从她那里享受到种种好处一一美色、温柔、体贴,安闲等;而一个女人一旦爱上一个男人,关心的往往是对方的健康、前程、安全及荣誉,希望自己能分担他的困难。苏杰也不例外。
黑夜中,只听到他俩轻轻的脚步声,抬头远望,黝黑的大海,渔火闪亮。“吸烟,吸香烟也罢了,吸水烟筒,简直是乡下老头子所为。”她有一次看到陈渐吸水烟筒。
“像个乡下老农吗?”陈渐惊愕地反问,同时尴尬得脖子发热发红,亏得有夜色为他掩盖。但这不是乡下么?乡下的景色多美好啊!簇簇青翠,阵阵清风,一切都令人心旷神怡。但“乡下”与“乡下人”是两回事。乡下人总是同封建守旧、浅闻陋见、肮脏不卫生、贫穷落后连在一起;而乡下是乡下景色的简称,是宁静,是和风,是小桥流水的优美,是日出日落的胜景,是远离尘嚣的闲雅。一一达官贵人住在城里,小户人家住在乡下,简直是搭配上的错误,迟早会给纠正过来的。这不,已有进入正轨的迹象了一一城里的绝多显贵都在乡下置了产业,建别墅,既大鱼大肉的饱吃终日,又享懂得高雅艺术情趣的美称;而乡间的一些爆发户,住腻了乡村,就不惜重金在城里购置商品房,摇身一变,当个热热闹闹的城里人。陈渐真不明白,苏杰一个来自乡下的女子,那么热爱自然,甘心在乡村工作,何以对农民存在着偏见?真有些自相矛盾得可笑了。陈渐当然是不明白的一一苏杰看了太多的十八九世纪的欧洲古典小说,她的头脑一直被那些“文雅”的上层阶级的精神统治着,又受了高雅的绘画艺术的熏陶,就觉得“水烟筒”是粗鄙的代名词了。
“是的,像个乡下农夫。”苏杰犹豫了一会儿,坚定地回答。陈渐的心凉了半截,他的希望又开始下沉,惭愧得无地容身,像判了死刑似的沮丧,觉得自己的斯文已与“水烟筒”连在一起,荡然无存了。他不甘落后,也许是想在苏杰的心中维护自己的形象,他滔滔地说“萨克雷说,烟斗从哲学家的口中引出智慧,也封闭了愚拙者的嘴,使他缄默;它能产生一种沉思的富有意思的、仁慈的和无虚饰的谈天风格。所以我觉得吸水烟筒一一没有什么不好。”
果真听见苏杰笑了起来“也许有朝一日,我画一幅‘哲学家陈渐吸水烟筒图’,那一定很有趣。”
陈渐也笑了,紧张之情随之松驰。在一个长满树木的深谷前,他们停了下来。陈渐见苏杰不说话,他也不知说什么才好,下决心以后再不吸水烟筒了,免得像个老头子。想想,这也许是苏杰对自己的关爱,很是欣喜。他本想告诉苏杰,水烟比香烟的危害性小得多了。但还是忍住了,大概是因为吸了水烟,知道了何时保持缄默。
按本地人的说法,这个黝黑的山谷,是闹鬼的。“有吊死的冤魂”或“曾听到有鬼在哭泣”。还有人绘声绘色“黑暗的山谷间,有鬼火在飘动,是鬼魂们在窜门在搞活动做游戏。”陈渐是外地人,当然不知这些聊斋般的恐怖鬼怪之说。深谷上方吹来的夜风有点冷,联想起那些传说,总觉得这些逼人的寒气是鬼灵现身的征兆,苏杰不由袭了一身的惊,但她必竟是经受了现代文明的教育,又仗着身边有陈渐作为力量,寒着心,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往深谷里瞧,似乎要寻出人们所说的鬼灵精来。她问陈渐“你喜不喜欢浦松龄的狐仙鬼怪的故事?如果从这黑暗的深谷中,跳出一个青面獠牙的鬼怪来,你怕不怕?”
“我不相信神,也不相信鬼。神鬼,都是人创造出来吓唬人的。”陈渐笑着,“倒愿意有狐仙,因为浦松龄故事中的狐女,多都是温柔善良节义,多才多艺,貌美似世上无双。果真有狐女降临寒舍,能享受古人所云的红袖添香的情趣,是人生一大乐事,何惧之有?”,水烟筒给了他智慧,想象超强:“如果眼前的苏小姐是神狐所变,能携而同往,今世也别无他求了。”他讲的虽是“鬼话”,却是发自肺腑,他是躲在神话里表白自己的心迹。
苏杰举起手来,真想打他一掌,最后只狠狠地说“你什么时侯学得这样油嘴滑舌了?”
“这都是吸水烟的结果,往后戒之。”他吃吃地笑着。
苏杰也笑了,无论陈渐说的是戒掉“油嘴滑舌”或是水烟,她心里都甜滋滋的。她望着不远处的校园上空,深怕自己妨碍了陈渐“你要不要回学校,大概十一点多了吧?”
“我总是很晚才睡觉的。”陈渐赶紧说,担心她下“遣送”令,听她的口气,他还有留下来的选择。但万一这是她委婉的遣词呢,他有点失望地问道“你想回家睡觉了吗?”
“我也是很晚才觉睡的,有时延至深夜一两点钟。”
“你为何总是这么晚才睡呢?都是在干些什么?”陈渐冲动地问,自己也觉得唐突。
“看书”苏杰赶忙回答。她的回答基本是属实的,但最近,她躺在床上或坐在桌子旁边看书写字时,不知不觉的弃了书本钢笔,陷入了冥思,使她沉思幻想的正是陈渐,所以刚才回答陈渐时那么匆忙,怕陈渐笑话她去。一个女人爱男人,只存在心里,绝不肯口上说出,不像男人爱女人,行动嘴巴一点都掩饰不住,匆匆的非表达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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